[自創][一枝梅]--逃--(20-23)(BL)
第二十章
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又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不
踏出腳邊的第一步,永遠不能知道,原來世界是如此浩瀚無垠。
不曾走出『蘭亭鎮』範圍太遠的龍兒,一到達建築土地幅員廣闊、街道巷弄錯綜
複雜的京城,便華麗麗地……
迷.路.了。
「我剛剛是從這裡過來?還是那裡?啊嘶,我現在到底是在哪裡啊?」
龍兒抓著頭髮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心,掛在肩上的包袱有他所有的財產:三套乾淨
的衣服、幾塊麵餅和賣掉馬匹換來的銀兩,左張右望了一會兒,眼裡盡是綿延不
斷的屋簷樓宇和匆匆來去的車輛行人,讓他不禁感到有些徬徨。
「現在怎麼辦呢?啊,不管了!走這邊吧!」
隨意伸出一隻手指了個方向,龍兒便邁開步伐往前走去,穿過熱鬧的街道之後,
便進入一段樹影蔥鬱的小道,小道上行走的路人並不多,龍兒的視線自然地落在
前方路邊爭執的一對男女身上。
一個身後帶著數名侍衛的華服男子攔在一名穿著高雅的美麗女子身前,貪婪的視
線落在女子身上:
「美麗的小姐,東大街上有一間茶館,我們一起過去品茗聊天,好嗎?」
「請你讓開。」
「長得這麼漂亮,說話怎麼這麼冷淡呢?」
「讓開!」
女子試了幾次都無法越過男子離開,臉上更是面沈如水,一雙明眸瞪著男子暗自
發怒,而龍兒自遠方瞥見男女雙方的互動,便開始在心裡斟酌著要如何避開,正
當他要轉身離去,男子的話卻讓他駐足:
「哼,妳這不識好歹的丫頭,不知道我是誰嗎?仔細聽好了,你告訴她!」
「這位是尊貴的十一皇子,明永殿下。」
「聽見了沒有?能和我喝茶,是妳莫大的榮幸,我好心的恩賜,懂嗎?」
聽見『皇子』兩字的瞬間,一道光芒閃過龍兒眼底,他靈眸一動,身軀已經迎上
前去,站在對峙的兩位男女中間綻開討好的笑顏:
「這位尊貴的少爺,人家小姐不願意,你就不要勉強她嘛!」
「你又是什麼東西?誰讓你來多管閒事的?」
明永雙手背負在身後,倨傲地睨視龍兒,龍兒則像沒有看見似地貼到明永身邊,
態度變成更加諂媚:
「唔,不過少爺啊,你眼光是不是太差了?像她那種的,什麼都不是,在我常去
的青樓裡,只要說出我的名字,就能給你半價呢!」
龍兒說到最後,右手成刀砍在左手掌心,視線則落在明永腰際的配劍上,鑲著寶
石的劍柄和劍鞘華麗而花俏,與記憶中的那柄劍並無相似之處。
(似乎不是這把……)
「你說什麼?」
明永被龍兒直白、放肆的話語激怒,下一瞬間,他身後的侍衛已用力將龍兒擊倒
在地,狠狠地踢打。
毫不留情的重踹雨點般地落下,侍衛們堅硬的鞋底踩踏著龍兒的身軀,好幾次都
落在柔軟的腹部,讓龍兒疼得反胃抽慉,粗糙的鞋邊磕破了龍兒的眼角,殷殷鮮
血從傷口沁出,他倒臥在地上微蜷起身軀,咬著牙忍受那狂暴的虐打。
而女子看見龍兒被打倒在地的瞬間便想上前阻止,卻被一旁的陝陝拉住,兩人一
陣拉扯:
「快住手!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小姐,不行啊!太危險了,不能過去。」
一片混亂中,穿著都士官服的時菀帶著兩名都尉快步地從遠方接近:
「恩彩?怎麼了?」
而看到時菀出現的恩彩瞬間像是看見了救星,緊緊地攀住時菀的手喊道:
「哥,你救救那個人吧,他是為了幫我才會……你救救他吧!哥!」
順著恩彩的視線望去,轉過頭的時菀與狼狽的龍兒對視的瞬間,兩人心裡都是『
恰』地一響,浮現同樣的兩個字:
(是他!)
不及細想,時菀已向明永拱了拱手,燦燦笑開:
「明永殿下,真是好久不見了。」
「咦?時菀,你怎麼會在這裡?」
「別提了,還不就是巡邏,怎麼?這賤民衝撞了殿下?」
「嗯,這位小姐是你的……」
「是家妹,整天往外跑,讓長輩們很是煩惱呢!」
聽見時菀的介紹,原本囂張的明永頓時安靜下來斂眉沈思,時菀與妹妹恩彩是兩
朝元老卞明的孫子女,就算是皇子,也不敢輕易招惹,而時菀更是與眾多皇室成
員皆交情甚篤,明永也曾多次與他把酒共飲、相談甚歡。
而時菀則挪動腳步站在倒地的龍兒身前,眾侍衛的踢打已經停止,龍兒一手壓著
泛疼的腹部艱難地喘氣,一手撐著地板試圖爬起,時菀卻在同時伸出右腳踩在龍
兒的胸口,一用力便將他踢翻在地:
「喂,對皇子不敬可是重罪!我看你是活膩了,來人,把他帶回去關押起來!等
我回去再好好整治他!」
「哥!等一等,不可以這樣!」
臉色蒼白的恩彩看見時菀的動作更加驚惶,還來不及阻止,時菀身後的兩名都尉
已經抓起龍兒,押著他的雙手走開了。
「沒事就快回家去。」
時菀只是望了恩彩一眼,淡淡地拋下一句話,便轉向明永:
「明永殿下,難得遇見你,我請你去喝一杯怎麼樣?」
「好啊。」
「哥!」
「小姐,我們回去吧。」
原本還欲爭取的恩彩被身旁的陝陝拉著,只能在原地看著時菀和明永離去,她回
過頭望著龍兒被押走的方向,自責的眼神正好對上龍兒轉頭後望的微偏側臉。
(他的眼睛……好像……)
那一瞥而過的細長丹鳳,在恩彩眼裡與時厚的雙眼重合,看來竟真有幾分神似,
奇特的感覺一閃而過,龍兒和押著他的兩名都尉已經一起消失在街道轉角,恩彩
略一思索才開口:
「回去吧。」
「咦,小姐不去客棧了嗎?」
「不去了,我要回去找爹,剛剛哥做得太過份了。」
(絕不能讓那孩子為了我而遭受折磨。)
包袱穩妥地掛在背上,身上衣服看得出腳印的痕跡,卻並沒有破損,除了腰際偶
而的疼痛和眼角的傷口以外,龍兒看起來和初到京城時沒有兩樣,他坐在布置簡
單的一個小房間內,忍不住起身步到門邊,卻馬上被站在門口的都尉伸手攔住,
而他則伺機笑著開口:
「都尉大人,請問一下,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啊?」
「不知道。」
「這樣啊,那……卞都士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唉唷唷!我……我肚子疼,請問茅廁……」
「跟我來。」
都尉引著龍兒、守著龍兒、然後又跟著他回到原點,重新在小房間中坐下的龍兒
不禁疑惑又鬱悶地苦了一張臉。
(這個卞時菀到底想幹嘛?)
先是踢了他一腳,讓都尉將他丟進牢房,關了他不到一個時辰,又派人將他帶到
這個房間,給他準備了傷藥,不准他離開,偏偏守著他的都尉一張嘴比蚌殼還緊
,無論他問什麼問題,答案都只是三個字……
龍兒坐在原地,思想任意流轉:
(我怎麼這麼倒楣救到他的妹妹?救了也算了,怎麼偏偏遇到他呢?)
(不過……他認識那個皇子……交情好像還不錯……)
(卞時菀是都士,那他認識石頭哥嗎?)
(石頭哥……)
想起時厚的同時,鐵石、丹兒和良順的臉也浮現在腦海裡,心臟又是一陣椎心刺
骨的疼痛。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爹娘和妹妹,對不起。)
(龍兒,龍兒沒有臉見你。)
一顆晶瑩的眼淚從龍兒的眼角滾落,瞬間就滑到下巴失去了蹤跡,正巧被從窗外
經過的時菀看見了。
那一顆悲傷的眼淚,剔透而絕美,承載著無數說不出道不盡的話語,破碎在虛空
裡。
第二十一章
若說人生如戲,龍兒之於時菀,本該不過是個跑龍套的角色,連配角都算不上,
理應過目即忘。
但無論在當年或現今,龍兒在他的生命裡就似綠葉裡的紅花,白紙上的墨點,鮮
明得扎眼,連時菀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只要一看見龍兒,便莫名的心跳,然後忍
不住煩躁。
就如當年……
初見面時的影像還歷歷在目、清晰可憶:被一個賤民的笑容所吸引,被一個年幼
的孩子三言兩語給唬弄,這些都是驕傲的時菀無法容忍的事情,也因此後來他幾
乎是逼迫著自己對他冷硬殘忍。
他以為只要不再看到龍兒的笑,不再聽見他的聲音,就能不再為他情慌心跳,不
再為他凝神摒息,他以為藉著輕蔑、藉著欺侮,看他痛苦、看他受傷,就能將龍
兒摒除在他的生命以外。
卻不知……當年在私塾的回眸一望,那純真而璀璨的微笑,早已成了記憶裡永不
抹滅的烙印,注定一見鍾情、一生想望。
而這是時菀第一次看見龍兒的眼淚。
從前,他們欺負得再凶再狠,都沒有看過的眼淚,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他眼前,
當那晶瑩淚珠碎裂在半空中,時菀才知道,原來心痛是怎樣的感覺……
既酸又苦的滋味令時菀感到陌生,而窗內的龍兒伸出手掌拍在臉上,雙手攤開的
同時,表情又恢復了一貫的輕快,他偏過臉,便看見窗邊的時菀,很快地露出一
抹微笑蹦到時菀眼前:
「卞都士,您回來了!」
那抹笑容太燦爛,若時菀不曾看見那滴淚水,便會輕易被迷惑,但他此刻只覺得
刺眼突兀。
而原來,龍兒這麼會演戲,這麼懂得隱藏自己,領悟到這一點,望著龍兒額上傷
口的時菀忍不住開口:
「你……沒事吧?」
「啊?喔,這個啊,沒事!只是一點皮肉傷,我很耐打的!這麼一點傷不算什麼
!更何況都已經擦過藥了!」
龍兒輕輕地摸了摸眼角的傷口,笑得蠻不在乎,聽他說到『耐打』兩字的時菀卻
感到心臟一陣緊縮。
(除了我,還有誰讓你受過傷嗎?)
(還是,你說的就是我?)
「對不起。」
道歉的話語毫無準備地溜出唇齒之間,令時菀和龍兒皆是一愣,時菀如釋重負,
龍兒卻是一片錯愕。
道過歉之後,許多話似乎都更容易說出口:
「胸口……疼嗎?我只想要先把你從那裡帶走,所以……」
時菀結結巴巴地解釋著,做著他不熟悉的事似乎讓他不安緊張,而恍然大悟的龍
兒則反而放鬆下來。
(原來他是想幫我啊?這個卞時菀……好像比以前可愛多了。)
「不疼啦,你只是用腳推了我一下而已啊!」
「嗯,謝謝你救了我妹妹,那個……你不怨我嗎?以前……」
「什麼?我都忘了,小孩子鬧著玩的,怎麼能當真呢?」
龍兒笑著,雙眼清朗朗地發著光,就這樣輕易地被原諒,不真實的感覺讓時菀一
陣迷茫,一向天真的他似乎在看見龍兒的淚水之後,變得成熟了一些……
而望著龍兒毫無隔閡的笑,時菀也笑了。
(就當作已經被原諒了吧,今天是重新開始的日子!)
「有什麼話進來再說吧!」
龍兒彷彿此時才發現彼此隔著一扇窗,開口提醒道。
「嗯,好。」
時菀偏過身往門口走去,龍兒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眼瞳裡掠過思索的眸光
。
(就從這裡開始吧,我,一定要找到那個人!)
恩彩跟著父親卞植穿過長廊停在牢房門前,一抬頭,卻望見時厚站立在門邊,恩
彩不禁脫口喚到:
「羅都尉!」
「卞大人,卞小姐。」
時厚向兩人點點頭,卞植則看也不看地下令:
「我就不進去了,你帶小姐進去,把她說的那個人放出來。」
「是。」
拿鑰匙開了門,時厚在前、恩彩在後地走進牢房,但一路看過所有的牢房,恩彩
仍沒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奇怪,羅都尉,你能不能幫我問問看,有一個男孩子,約莫是未時被我哥哥下
令抓過來的,罪名是對貴族不敬。」
「是。」
時厚依言詢問,卻得到了令恩彩不安的答案。
「被帶到我哥的辦公房去了?他……該不會動用私刑吧?」
「不會的。」
時厚淡淡地答道,時菀做事雖狂妄無知,卻還不曾不明事理到這種地步。
「還是麻煩你帶我去看看,那個孩子是為了救我才會頂撞皇子的,一定不能害了
他。」
時厚點點頭,便俐落地轉身往外走去,忍不住感到:恩彩這種總是對外人過份熱
心的個性,生在那個家庭裡還能維持至今,實在是一種奇蹟。
恩彩跟在時厚左後方一步的位置,邁著和時厚同樣頻率的步伐往前走,視線餘光
落在時厚冷淡的側臉上,然後便不願移開目光。
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看見這張臉的那一天。
她同往常一樣帶著食物和藥品步行到破舊而混亂的大雜院門口,才剛把裝滿物品
的籃子交給一名大嬸,便聽見遠方清亮的一聲『石頭哥』讓她反射性抬頭,然後
她看見了……時厚。
那張原本沒有表情的臉,因為那一句呼喚而透出淡淡的光,然後勾起一抹冬陽般
,溫暖而柔和的微笑。
就是那一望,那一張淡笑的側臉,那一對笑起來便只剩兩條彎彎月牙線的雙眼,
那像是喜悅裡融合著思念的表情,觸動了恩彩心底那不曾有人撥彈過的心弦,低
低的、柔柔的化做一曲悠吟。
其實很難說得明白,自己對時厚到底是什麼感覺。
只是從邂逅的那天開始,下意識地數著日子,不斷地期待著到大雜院去的那一天
,而每次步行在路上,愈接近大雜院,心臟就跳動得愈加急促,直到看見時厚的
身影才能平緩下來。
每次道別時的失落,每次相遇時的快樂,每次看著他時心臟跳動的聲音,都是那
樣清晰可辨。
喜歡?
是的,她喜歡時厚。
愛?
不,她還沒有愛上時厚,所以能夠滿足於只是望著他,而非希望時厚也能望著自
己,能夠因為短暫的相處而感到快樂,而非要求更多時光。
(其實這樣也很好。)
(維持這樣就好。)
(不去追求你無法給我的,這樣單純的快樂,很好。)
隨著時厚停下腳步,恩彩在時厚看不見的地方,綻開一朵甜美的微笑。
「離開了?」
向門口守衛詢問出答案的時厚轉向恩彩:
「卞小姐,卞都士一個時辰前就帶著那位男孩離開這裡了。」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幫忙,那我告辭了。」
輕巧地鞠了個半躬,恩彩微笑著轉身,時厚則望著恩彩的背影遠去,然後才往她
的反方向離開。
時厚並不知道,此處的空氣裡還遺留著龍兒蒸發的淚滴,也許就在呼吸間,流進
了他的身體。
而此時,時菀和龍兒正坐在酒家的房間裡持著筷子大快朵頤。
「多吃一點啊!這家的酒釀是世上最好吃的!」
「嗯嗯,哇,真好吃!」
「龍兒,你如果有什麼困難要隨時跟我說啊!」
「好的,唔……我剛到京城,現在沒有地方住……」
「這有什麼問題?你來住我家吧!我們家就是房間最多了!」
「可以嗎?」
「當然!別跟我客氣,知道嗎?」
「是!」
第二十二章
靛黑的夜色裡沒有一點聲音,連風都是靜的,樹梢不曾顫動,夜鳥也未曾低鳴,
月牙低垂在屋簷下,幾乎要沈沈睡去。
一道黑影躍上矮牆再輕巧地落在地面,手指尖落在彎曲的兩腿之間,沒有發出任
何聲音。黑衣黑褲的身影融在夜色裡,一方黑巾掩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細長
的眼在墨色中發亮,凝射出攝人的眸光。
『太子宅心仁厚,極得民心,可惜遇到了意外……若要說可能的繼任人選倒是不
少,爭得最厲害的就是大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和十四皇子這四人了。』
黑影沿著矮牆移動,身形隱藏在建築剪影中避開站崗的家丁,聽見腳步聲接近的
瞬間,雙手一攀便貼上了頭頂的橫樑。
『這四人當然各有擁護的大臣,聲望最高的是四皇子,朝廷裡據說有三分之一的
大臣都是他的人,左丞相和戶判大臣這一個派系的都是他的支持者。』
身形溜下橫樑,貼著牆影往宅院深處走去,此處是康國戶判大臣的宅邸,存放貴
重物品的倉庫座落在宅邸東北方。
『寶劍啊?那種東西都是好好地收藏在倉庫裡面的,我們家也有呢!』
龍兒繼續沿著建築物往東北方移動,心裡一邊回想著時菀說的話,線索雖然不多
,但畢竟給了他一些方向。
(有可能繼位的人,才會有謀害太子的動機。)
(皇子自己出手的機率不高,恐怕是支持者做的吧?)
(也只能一家一家去找了……)
在心裡反覆推敲的同時,人已經來到倉庫前,從衣襟裡掏出用紅繩綁著的兩根鐵
絲,金屬貼在心口上久了,熾熱得烙人,龍兒緊緊地握著手中兩根細細的鐵絲,
將湧上鼻頭的酸楚壓進心底。
(爹,你會陪在我身邊的,對嗎?)
蹲下身,和從前每一次開鎖時一樣,神情專注地望著鎖孔,彷彿鐵石的視線還在
身後望著自己,那關愛的眼神、鼓勵的微笑……本將亙久永恆地陪伴著自己,過
去、現在、未來……
他原本是那樣深信著的,如今,卻只能在想像中回憶了。
(爹,你教龍兒的,一點一滴,我都不會忘記。)
用鐵石教導的方法輕易地打開眼前的鎖,閃身而入倉庫的龍兒找到擺放長劍的木
架,由下往上依次拔出來檢視,卻沒有一把有刻紋。
(都不是。)
起身張望搜索,龍兒才剛拿起一個狀似長劍的圓筒,外面便傳來陣陣騷動:『有
賊!抓賊啊!』
龍兒匆匆地抓著圓筒離開戶判大臣宅邸,並沒有遇到任何阻攔,他在回卞宅的路
上隨意找了一處地方將圓筒撬開,卻只抽出一張水墨人像畫。
「嘖!」
將畫像隨手扔在地上轉身離去,龍兒並不知道……就是這張畫的失竊,就是他隨
手的丟棄,便改變了許多人的未來、許多人的命運……包含他自己。
「早安!都士大人!今天這麼早就要出門啦?」
一大早,時菀便穿戴整齊走出房間,才走到庭院,龍兒的笑臉便迎面而來,讓時
菀也不禁回以微笑。
「是啊,昨天夜裡戶判大人家裡遭竊,丟了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像,我得要去抓小
偷了!」
「喔?這小偷也太大膽了,不過,神勇的卞都士大人出馬,一定能馬上抓到小偷
,將他逮捕歸案,繩之以法的!」
龍兒一邊舌燦蓮花,卻一邊在心裡嘀咕:
(就那張破紙就價值連城啊?抓吧,去抓吧,抓得到才奇怪呢!)
「哈哈,你要不要也跟我一起去?」
「我?不必了!」
龍兒睜大眼睛搖搖頭,時菀才猛然想起前幾天晚上龍兒說的話:
『請不要讓我哥知道我在京城。』
『為什麼?』
『我還想要把京城玩遍呢!讓哥哥管著,多沒意思?』
當時,時菀直覺龍兒沒有說實話,但他聽見龍兒這麼說,卻著實鬆了一口氣,無
論是基於什麼原因,他都不希望龍兒和時厚見面。
不希望龍兒知道他和時厚之間相處的情形,更不願意看到龍兒和時厚之間兄弟情
深的畫面,若可以,他只希望龍兒能在他家裡,永遠地住下去。
「那我走啦!」
「是,都士大人慢走,祝你今天順利能抓到小偷!」
讓龍兒意料不到的是,小偷真的抓到了。
就在當天下午,時厚在他經常去的大雜院樹叢裡發現了龍兒丟棄的圓筒,而那張
水墨人像畫,就貼在夏兒親爹的房間牆上。
人贓俱獲。
隔天一早,龍兒才從時菀那裡得知這個消息,驚訝得差點從餐桌上摔下來。
「抓到了?」
「是啊,那小偷把偷來的畫貼在自己房裡,然後就被……唔,就被抓到了。」
將幾乎脫口而出的『你哥』吞進嘴裡,時菀只顧著閃爍其辭,也因此沒有注意到
龍兒臉上不尋常的驚訝與不安,龍兒雙眼來回動了動,才吶吶地開口:
「那小偷怎麼那麼笨哪?」
「嗯,誰知道呢?好啦,我該走了。」
時菀放下筷子站起身,龍兒也隨之站起,向時菀揮了揮手:
「都士大人再見!」
聽見龍兒這句話,複雜的神情出現在時菀臉上。
(這個稱呼真刺耳。)
自從他遇見龍兒,將龍兒帶回家至今,他沒有問過龍兒為什麼離開家,為什麼要
來京城,想不想要去找哥哥,或者想要去哪裡……
他也不曾問過自己,為什麼要將龍兒留下來,為什麼不希望他離開,或者自己到
底想要什麼……
只是想要留住那抹笑容,留住現在這種和諧的關係,想要他……
「龍兒,以後叫我時菀就好了,聽你叫我大人,挺彆扭的。」
像朋友一樣的,叫自己一聲『時菀』,用他的聲音,他的語調,他那說話時總是
微嘟的唇瓣……
「喔,知道了,時菀。」
龍兒從善如流地喊,而時菀則咧嘴笑開。
(嗯,這樣好多了。)
送時菀出了門之後,龍兒後腳也跟著離開了卞府,沿著大道來到戶判府邸外,回
憶著前天夜裡自己進出的路線。
「嘶,應該是往這邊吧?」
龍兒站在十字路口歪著頭想了想,才往右邊轉去。
(我那天從牆裡跳出來,先往右轉,接著直走,左轉,然後就看到樹叢……)
黑夜與白天不同的影像極難辨認重疊,龍兒在一排高矮不同的參差樹叢前,站在
稍遠的地方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地掃視過一遍,然後緊緊地蹙眉。
(真的想不起來是哪家啊。)
(看來只能問人了。)
龍兒往前走去,正想找個路人來詢問,抬起眼,視線剛好落在前方路口。
一個男人從右邊的大道走到路口,接著向右轉彎,龍兒只匆匆瞥見半張側臉,然
後男人的整個背影便呈現在龍兒眼前,寬闊的肩膀、筆直的身軀、沈穩的腳步…
都和記憶裡一樣。
淚水在瞬間模糊了龍兒的視線,他一步一步地跟著男人往前走,隔著遙遠的距離
,痴迷地望著那熟悉的背影,一步一步,不敢接近,卻也捨不得遠離。
(哥……)
龍兒在心裡無聲地呼喚,淚珠一滴接著一滴,為他宣洩著無數道不出的思念、喊
不出的話語。
(哥,我好想你……)
前方的時厚轉身走進兩道籬笆之間,一瞬間被樹影遮住了身軀,龍兒心裡一慌,
快步地追了上去,然後將自己隱藏在濃密的樹叢背後,從葉縫之間繼續望著時厚
的側影,捨不得眨眼,忘卻了呼吸。
(哥,你一點也沒變。)
第二十三章
時厚一出現在大雜院的院落裡,幾乎所有人都圍聚過來,臉上盡是著急與擔憂的
表情:
「羅都尉!」
性子急的一名大嬸率先開口:
「都尉大人!夏兒她爹你也認識的,他怎麼可能去偷戶判大人家呢?」
(戶判?)
在樹叢後面的龍兒聽了一驚,定睛一看,自己現在蹲的樹叢的確有些熟悉。
(撿到畫的人就是住在這裡?)
旁邊的大叔則接口繼續說道:
「而且,有哪個人會把偷來的畫貼在牆上,還叫街坊鄰居都來看的?」
「都尉大人,你們真的抓錯人了!」
眾人的聲音此起彼落,時厚的視線卻只落在一人身上,那是夏兒,瘦小的身軀裹
在不合身的過大衣服裡,身高還不及時厚的腰,小小的臉上掛著一雙紅腫的眼睛
,她仰望著時厚,聲音幼嫩而徬徨:
「石頭哥,是你把我爹抓走的嗎?」
時厚沒有回答,只有一抹沈痛與自責緩緩地蔓延在眼底。
龍兒的心裡也像壓了一塊巨石,被這意外的發現震得無法呼吸。
(石頭哥認識撿到那幅畫的人,我……我害無辜的人被抓走了。)
時厚在夏兒眼前蹲下來,夏兒則往前拉住他的手,懇切地說道:
「我爹不會做壞事的,那張畫真的是撿到的。」
「我知道,我一定會查清楚的,好嗎?」
「然後,我爹就可以回家了嗎?」
「嗯。」
時厚肯定的語氣、溫柔的表情安撫了夏兒,也讓樹叢後的龍兒稍稍放心。
(對,不用擔心,石頭哥一定會查清楚的!)
(他可是我的石頭哥呢!沒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
放鬆了對別人的擔心,原本壓抑在心底的呼喚又開始在龍兒耳邊迴響……
(我的……石頭哥……)
(哥……我真的,好想你……)
想到這裡,尖銳的刺痛再次射穿了龍兒的心,巨大的悲痛來得這麼快、這麼急,
將原本蹲著的他猛然擊倒,他脫力地跪坐在地面上,緊緊握拳的右手壓在泥地上
,左手則用力地摀住了幾乎要從口鼻溢出的悲泣。
(哥,現在的我,還不能見你,在我找到那個人之前,在我可以告訴你真相之前
,都沒有資格見你。)
(我還不能,不能告訴你……我們的爹,我們的娘,你從來沒有見過的,那個好
愛好愛你的妹妹……他們……他們都……)
龍兒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臉上涕淚縱流,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抬頭望著還
站在院落裡的時厚,好像只是一眼,就給了他更多勇氣和決心。
(哥……哥……我一定會找到那個人的,我發誓!)
(等我找到他,把他帶去見你,然後,我們一起把他帶到爹娘和良順的墓前懺悔
,好嗎?)
(在那之前,都不能見你……)
時厚轉身離開院落,穿越了兩道籬笆之間的缺口,龍兒望著時厚離開的背影,幾
乎要失聲叫喊……
(哥。)
時厚驀地感到心頭一顫,被牽引似地回過頭,有一瞬間,他的視線穿過層層樹影
,投射在龍兒的眼底,而他自己的眼底,卻只有滿滿的綠意。
望著樹叢悠悠地嘆了口氣,一抹淡淡的苦澀微笑,在時厚轉開臉之前輕輕揚起,
被龍兒盡收眼裡。
(哥,你怎麼了?)
(龍兒,我又聽見你喊我的聲音。)
龍兒正在京城街道上急速奔馳。
樹木、屋宇、人群從他身邊匆匆飛掠而過,穿越拱橋、越過矮籬,往目標的方向
幾乎是直線逼近,直到那座破舊的大雜院落入眼底,第一瞬間,他便看見時厚立
在庭院裡的身影。
喘著氣藏身在樹蔭裡,龍兒左肩靠在樹幹上,急促的呼吸下,腦中不斷轟然作響
的是時菀的聲音:
『那小偷已經定罪了,明天絞刑。』
而當龍兒站定,眾人的聲音也同時在他耳邊響起:
「怎麼會有罪呢?都尉大人,你們一定沒有查清楚,夏兒她爹不可能會去偷東西
的!」
「都尉大人,怎麼可以對沒有罪的人判刑呢?」
「只是一張畫,怎麼會判絞刑?夏兒她爹什麼也沒有做啊!」
時厚站在眾人之間,微微低著頭頸,不知道如何向眾人解釋,明明沒有罪的人為
何會被判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只是悄悄地攢緊了隱藏在
袖口裡的拳頭,讓黑瞳裡濃重的自責鞭笞著他的心。
時厚緩緩地走到夏兒面前,蹲下身和那蒼白的小臉相對,夏兒則望著時厚,小小
聲地問道:
「石頭哥,爹沒有偷東西,對不對?」
「對。」
時厚的聲音像是從緊縮的內臟裡擠出來,他望著夏兒的臉,卻幾乎無法面對那樣
純真信任的表情。
「那爹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來了?」
一抹痛楚的神情閃現在時厚的臉上又很快地消失,他微微地勾起嘴角,向夏兒點
點頭:
「對,夏兒的爹很快就會回來了,只要夏兒乖乖地,不哭不鬧,好好吃飯,妳爹
很快就會回來陪妳了。」
夏兒聞言輕輕地笑開,而原本圍在兩人旁邊的眾人則慢慢散開,幾名婦人壓抑著
悲傷,不敢在夏兒眼前哭泣,男人們則冷硬著一張臉,以若無其事掩飾情緒。
時厚又和夏兒低聲地說了幾句話,才起身離開,龍兒清楚地看見當時厚背對夏兒
的瞬間,那微笑淡定的表情似一張薄紙,風一吹,便失去蹤影,只留下赤裸的心
,坦露在痛苦的折磨裡。
時厚邁步往前,一步又一步維持著同樣的頻率,不躁不急似地,龍兒卻能感受到
他一次比一次沈重的腳步,像是在壓抑著自己,不讓自己飛奔逃離。
(石頭哥……)
忍不住遠遠地跟著時厚,看著他走進酒家裡,時厚在屋內一杯又一杯地灌著烈酒
,龍兒則偷偷地上了酒家外牆,靠坐在酒家窗外的簷上。
龍兒看不見時厚,他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簷上,聽著時厚倒酒、喝酒、再倒、
再喝……
龍兒背對著時厚,一直輕輕閉著眼睛,雙手抱著膝將頭靠在牆上,許久許久都沒
有移動,然後,他聽見時厚手裡的酒杯落在地上,嘴裡嘆出半醉的囈語:
「對不起……對不起……」
晶瑩的淚水從龍兒緊閉的細長眼尾滑出,他沒有改變姿勢,任由淚水滑進衣領。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石頭哥,龍兒對不起你。)
聽著身後的時厚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家,一切歸於沈寂,龍兒才放鬆了僵硬發麻的
身軀,向著天空揚起的皓白臉蛋上,一雙黑眸晶亮若星。
(石頭哥做不到的事,就由我來做!)
(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就兩個人一起做吧!)
漆黑的夜,漆黑的身影再次躍過戶判大人家的矮牆,隱藏在黑布下的臉再次出現
在那價值連城的畫作面前。
抬起手,筆酣墨飽、勁力渾凝,一枝風骨獨立的梅枝上,幾點紅梅,豔色似火、
濺麗如血……
(石頭哥,你教我畫的梅,我從來沒有忘記。)
(那場火,這個仇,我也不會忘記!)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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