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一枝梅]逃(16-19)(BL)
第十六章
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時厚學會了喝酒,這麼說也許不對,喝酒,是不需要學的
,只要喝便是了。
夢見龍兒的那些夜晚,無法入眠的那些夜晚,和龍兒待在同一個地方都彷彿是一
種褻瀆的夜晚,他便打一瓶酒,選一個角落,對影獨酌。
似乎聽說過酒入愁腸愁更愁,酒液流過喉嚨時那熱辣的刺痛,雖然不能消除他的
心痛與煩惱,卻能夠轉移他的知覺,當他專心感受酒的滋味,總有幾個瞬間可以
忘卻一切。
忘記他是龍兒的哥哥,忘記龍兒是他的弟弟,忘記身為哥哥的他愛上了自己的親
弟弟……
只剩下他愛龍兒的本能無法忘記,那份愛,是他的血、他的骨、他的筋、他的肉
,就是整個人燒成灰,那灰燼都還會寫著那一份愛。
就只是一個人愛著另外一個人,沒有身份、沒有性別、沒有血緣、沒有一切的阻
隔,就只是羅時厚這個人,深深地愛著羅龍這個人……
也只有在這些短短的瞬間,時厚才敢面對這份愛,才敢將這份愛說出來:
「龍兒,我愛你。」
雙眼和意識都有些朦朧的同時,龍兒幼嫩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
『石頭哥,我愛你!』
那是龍兒幾歲的時候呢?四?還是五歲?
正是龍兒最活潑好動的時期,每天天未亮就醒來,醒來之後便沒有一刻能夠安靜
下來,跑跑跳跳、爬上爬下,總是不知道去哪裡嗑嗑碰碰出滿身的淤青,一向怕
疼的他就算受傷了,也只是扁著嘴流眼淚,從來不會像其他小孩那樣哭得張牙舞
爪、昏天暗地。
那一天,時厚和龍兒一起待在鐵石的鎖匠舖裡,時厚幫鐵石整理東西,龍兒則又
在市集裡面亂跑亂竄,又過了一會兒,龍兒突然從街道遠方跑回來,一張小臉跑
得紅撲撲的,還沒有跑到舖子就大喊:
『石頭哥,我愛你!』
聲音大得滿街都聽見,有些行人忍不住轉過頭張望,鐵石則是呆住之後哈哈大笑
。
時厚伸出手接住撲過來的龍兒,龍兒在他懷裡仰起頭,一張小臉閃閃發光:
『石頭哥,我愛你喔,愛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歡,所以我愛石頭哥!』
時厚忘記自己望著龍兒說了些什麼,他想到這裡,閉起眼將身體靠在樹上。
(愛就是很多很多的喜歡,那很多很多的愛呢?)
(很多很多的愛,會是什麼……?)
參加武考,本來只是時厚為了學習武功而找出的藉口,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考
試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曾想過要離開有龍兒的這方小鎮。
直到鴻熙十六年元月,發生了那件事,讓時厚終於下定了進京的決心。
那一夜,他又夢見龍兒,他才知道,很多很多的愛,是瘋狂……
夢境是從一個濃烈的擁吻開始的。
吻的甜美若炫麗煙花瞬間在腦海炸開,情慾爆發得太快,絲毫沒有給時厚任何掙
扎的機會,當他墜入夢境,便整個人深陷在那令人窒息的熱吻中。
時厚望著龍兒,滿心滿眼都只剩下那張臉,他吻著他,然後終於情不自禁地將龍
兒壓倒在身下,一手深深地插在龍兒微捲的柔軟長髮裡,將龍兒的唇往自己貼近
,另一手則滑進龍兒的衣襟,解開裡衣的綁繩……
『哥?』
龍兒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隨即被時厚忽略,他的唇往下滑,含住了龍
兒的喉結舔舐,感覺那小小如蘋果核般的硬結因緊張而上下滑動。
手指已經滑進龍兒的裡衣,撫摸著鎖骨附近柔滑的肌膚,時厚閉著眼,任由情慾
將他淹沒。
(你是我的,我要你!)
『哥……』
(不要叫我,求求你不要那樣叫我!)
(只是在夢裡,只在這一刻,不當你哥哥……)
(一次,一次就好……)
『哥!』
持續不斷的搖晃伴隨著龍兒壓抑的呼喊,終於讓時厚朦朦朧朧地從夢中睜開雙眼
。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彷若仍在夢中……
他如夢裡一般地俯身壓在龍兒身上,雙手貼在龍兒胸前,雙腿之間滾燙的硬挺則
隔著棉被抵在龍兒腿上……
而龍兒身上的裡衣被打開了一個結,衣料和被褥都一片凌亂,被驚醒的雙眸眨著
不解、擔心和一絲揶揄:
「哥,你……做春夢啊?」
被龍兒的這句話鎮住,一股椎心的冰冷灼痛了時厚的身軀,五臟六腑早在睜開眼
的瞬間便緊緊地揪成一團,他感到陣陣作嘔,卻不得不在臉上保持一貫的平靜。
時厚迅速地從龍兒身上爬起,隨口應道:
「嗯,好像是。」
(離開這裡!)
「沒事吧?」
「我沒事!我……我出去洗把臉。」
(離開這裡!)
時厚奪門而出,連外衣都忘記拿,便衝進了冷冽的寒風中,他不顧一切地往外走
,愈走愈急,愈走愈遠,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離開這裡!離開這裡!我必須離開這裡!)
直到穿過夜色走到『月白溪』前,他都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彷彿被催眠一般地踩
進溪水裡,一步又一步,不顧全身毛孔的尖叫抗議,也忽略了肌肉、器官結凍似
的痛楚,銳利刀鋒般的冰冷流水不斷地沖刷在他身上,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凌遲之
刑。
時厚的身體本能地劇烈顫抖,神智卻更加清醒,他跌跪在溪水裡,任溪水淹沒他
肩膀以下的身軀,身體的痛苦卻仍不及那顆被洞穿碾碎的心……
(我差一點,就強暴了自己的弟弟……)
(龍兒,我的弟弟……)
那總是直挺的頸項如今無力地低垂,他沈痛而嘶啞的低語被溪流水聲淹沒,卻一
刀一痕地刻進了時厚的心裡,鮮血淋漓:
「羅時厚,你是個禽獸……你是禽獸……禽獸……」
鴻熙十六年六月,時厚離開蘭亭鎮,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逃離他摯愛的龍兒
身邊。
同年八月,文武雙科放榜,羅時厚榜上有名,賜派「都尉」一職,從此定居京城
。
隔年五月,丹兒為鐵石產下一女,取名為「良順」。
註:「都尉」同原作「羅將」,單純因為時厚改姓羅,叫羅羅將很好笑,故改之
。
第十七章
四年後。
天剛微亮,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悄聲地出了丹兒和鐵石的房間,開了龍兒的房門
蹦到他身邊,使勁搖著他的肩膀:
「二哥……二哥,起床了!」
「不要吵……讓我再睡會兒……」
龍兒翻個身,拉著棉被蓋住了自己的頭,女孩小小的圓臉隨著龍兒的動作鼓起,
手搖得更用力了:
「龍兒!起床了啦!」
「什麼龍兒?妳要叫我二哥!」
習慣性地翻身而起,伸出手精準地敲在女孩額頭上,龍兒惺忪的眼對上良順那張
詭計得逞的得意小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這丫頭,現在才什麼時辰,這麼早起來做什麼?啊……讓我再睡會兒……」
龍兒倒頭又仰躺在被褥上,良順則毫不客氣地爬到他身上:
「你昨天答應我,今天去市場前要畫一張大哥的像送我的!」
「好了好了,我起來了……石頭哥的畫像妳不是有很多張了嗎?」
「可是你說大哥會拉弓射箭,我還沒有看過!」
兩人一邊說,一邊出了房門,龍兒隨意地用冷水洗把臉,在庭院矮桌上鋪平了紙
、備好筆墨,在良順期待的小臉旁,時厚挺直的身軀、專注的神情逐漸躍然紙上
……
『窣!』
筆直的箭矢劃過清晨灰暗的天空,直接射中靶心,時厚在箭筒裡又拈起一支箭,
搭箭、拉弓、瞄準、發射,動作乾淨俐落,準確度更是驚人,落在箭靶上的箭,
沒有一支落在紅圈之外。
校武場上只有箭矢的破空之聲,與箭矢射進木靶的輕響,直到將箭筒裡的箭矢用
完,時厚才緩緩地移動了雙腳。
正要放下手裡的長弓去收拾靶上的箭,旁邊一個跋扈的聲音卻率先響了起來:
「喂!你!」
握著長弓的手微微收緊,時厚半轉過身,對來人點點頭:
「卞都士。」
「牢房的稻草用完了,你去補滿,順便把昨天空下來的幾間牢房掃一掃,稻草都
換新的!」
「是。」
微低著頭答道,時厚面無表情的臉看不出情緒,只有一簇火光靜靜地在眼底搖晃
著。
那狂妄驕傲地立在他身前的人是卞時菀,和他同年同科,因貴族身份而被賜派「
都士」一職,在四年前成為他的上司之後,總是處處刁難他,就像以前在私塾的
時候一樣……
(卞時菀……總有一天,我要爬得比你更高,到時候,你欠我的,欠龍兒的,都
要一併還來。)
時厚悄悄地握緊了拳,想起龍兒的瞬間,心尖上傳來了熟悉的微疼。
(龍兒,你好嗎?)
「啊!我的飯!爹~~」
「把鎖打開,就可以吃飯了,要當鎖匠,怎麼能不會開鎖呢?加油~」
鐵石一手端著自己的飯碗,另一手拍拍龍兒面前上了鎖的木箱,說到最後握拳做
打氣狀,然後便拿起自己的湯匙,津津有味地吃起飯來。
龍兒扁著嘴,愁眉苦臉地抓起開鎖用具,低頭盯著鎖的同時,眼神變得凝神專注
,先以一支鐵絲深入鎖孔,然後才用另一支鐵絲勾著鎖芯轉動,『恰』地一聲輕
響,鎖芯與鎖身瞬間分離。
「行啦?」
龍兒先向鐵石搖搖手裡的鎖,才拿出飯碗開始大快朵頤。
「不錯,你差不多可以出師了!」
鐵石伸手揉揉龍兒的頭,笑得很欣慰。
「爹!你又來了!唉呀!真是壞我形象!」
放下碗的龍兒背後,良順小小的身軀學著他的表情和動作,兩人同時嘶牙咧嘴、
抓頭髮的模樣,讓鐵石和丹兒看了不禁失笑。
而幸福,也不過如此。
「都尉大人!唉,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太麻煩你了!」
提著兩只竹籃的時厚淡淡地搖了個頭,將竹籃遞給眼前衣衫襤褸的大叔的同時,
已經被一群孩子給包圍,此起彼落的『石頭哥』也隨之響起。
「說幾次了?要叫都尉大人!真是抱歉,這群小鬼就是沒大沒小。」
「不,叫石頭哥就好。」
時厚笑得溫和,聽見孩子們叫『石頭哥』的同時,眼中似乎隱約閃爍著點點喜悅
的水光,他彎下腰抱起一個害羞站在外圍的瘦弱女孩,從竹籃裡拿出一塊麵餅,
便在一段樹樁上坐了下來。
「石頭哥要說故事了嗎?」
原本吵鬧的孩子們一個個圍著時厚坐在地板上圍成兩重半圓,一雙雙晶亮而期待
的眼睛仰望著他,時厚仍抱著小女孩,有磁性的聲音在破落的大雜院鐘響了起來
:
「嗯,上次說到神鷹俠進到了『李家庄』……」
孩子和大人們都沈浸在時厚精彩的故事中,於是沒有人發現,有兩道女性的身影
悄悄地出現在大雜院中,穿著粉色綢鍛上衣、深紫繡花長裙的年輕女子有一張溫
柔婉約的美麗臉龐,在望見時厚的瞬間透出淡淡的光彩。
女子的名字是卞恩彩,是兩朝元老卞明的孫女,刑部大臣卞植之女,都士卞時菀
的妹妹。
兩年前,恩彩第一次在大雜院裡遇見時厚開始,便時常與他同時出現在大雜院,
帶東西來給這裡的人吃、用,或是陪他們說話、瞭解他們的困難、幫助他們……
時厚一邊說著故事,視線的餘光一度落在恩彩身上,然後又淡淡地移開,直到說
完故事,都沒有再望過恩彩一眼。
「故事說完了,我要開始問問題了!答對的人,可以得到一小塊麵餅。」
從手裡的麵餅上掰了一塊,時厚柔笑的臉望向坐在他腿上的女孩:
「夏兒,你說,神鷹俠為什麼要進『李家庄』?」
「因為……『李家庄』的主人把農家的收成全部搶走了,神鷹俠要幫農家的忙。
」
「答對了!」
將一小塊麵餅放進夏兒手裡,時厚才面向一群躁動的孩子開始提問,直到所有的
孩子都回答了問題、拿著自己的麵餅跑開,時厚才放開夏兒站起身,原本立在遠
方的兩個女子也走上前來,丫鬟模樣的女子率先開口:
「羅都尉,你說的故事真好聽,連我和小姐都聽得著迷了。」
「只是很普通的故事而已,失陪了。」
有禮但疏離地點點頭,時厚與恩彩錯身而過,走進大雜院,開始指點一群男孩舞
劍,恩彩身邊的陝陝忍不住抱怨:
「噯,這人怎麼老是這麼冷淡?」
恩彩安靜地望著和孩子們鬥成一片的時厚,那張專注認真而神采奕奕的臉,露出
淡淡的微笑:
「他並不冷淡,妳看他對孩子的樣子就知道了。」
「可是他都不和我們說話啊,都認識他兩年多了,多說幾句會怎麼樣嘛?」
「心思不在這裡,多說也無益。」
「啊?」
沒有回應陝陝的疑問,恩彩只是專注地望著時厚舞動木劍,美麗的雙眼裡搖曳著
柔美光芒。
(能看著他,就是一種快樂了。)
而快樂,也不過如此。
與此同時,鄉間大道上十數匹黑馬飛馳而過,像一道旋風颳起滿天沙塵。
從京城往蘭亭鎮的方向,命運紛沓的狂暴足音,正急促逼近。
第十八章
「嗯~~」
從睡夢中醒來,龍兒先無聲地伸了個懶腰才睜開雙眼,濃密的樹影也隨之落入眼
底,些許陽光從葉縫中篩了進來,白光點點。
正要起身,樹叢外的聲音卻讓龍兒瞬間停住了動作。
「主子。」
(外面有人!)
龍兒挪動自己完全被樹叢遮掩的身軀,瞇著兩隻眼睛從縫隙之間望出去,只見到
背對著他站立的偉岸男子面前,一群戴著黑斗笠的黑衣男人垂首半跪,右手則不
約而同地壓在腰間配刀上。
(他們……不是鎮上的人。)
敏銳地感受到男人周遭沈重而壓抑的氣氛,龍兒不禁繃緊了身軀,呼吸也變得更
輕。
「主子,地點已經擇好,測試也全都成功了,只要他來,我們便能成事。」
跪在首位的黑衣男子說完,微微一頓,才再次開口:
「另外,昨天他們在山岡上測試完離開的時候,被一個經過的鎮民看見,隔得很
遠,那個人應該沒有看見什麼,但為了以防萬一,六號還是記住了對方的臉,請
問主子……」
「天。」
站立的男人悠悠地開口打斷黑衣男子的話,聲音低得讓龍兒幾乎聽不清,那被稱
做「天」的男子則很快地回應道:
「是。」
「最近……空氣很乾燥啊……」
男人的聲音很快地消散在空氣中,只為龍兒留下無盡的疑惑。
(空氣很乾燥?什麼意思?)
一片落葉緩緩地從樹梢飄落在男人眼前,龍兒只聽見『鏗』的一聲,一道銀光在
空中一閃,落葉便被從中斬斷,在男人收劍入鞘之前,龍兒只來得及看見劍身上
面,有一個形狀特殊的刻紋。
而一陣寒意隨著男人的劍光刺進龍兒的心,他反射性地一顫,逃避危險的本能讓
他緩緩地從樹叢前面退開,選擇在原地安靜地等男人們離開。
蜷在地上閉起雙眼,沈入夢鄉之前,他彷彿還看見那銀色劍刃上的刻紋,在夕陽
下,像是染上了血……
等龍兒再次醒來,已是深夜,探頭確定整個宅子都沒有人,龍兒才離開樹叢,往
回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餓死我了,唉唷,這麼晚才回家,良順那丫頭肯定擔心死了……」
偶然一抬頭,靛黑的夜空中似乎透著一抹詭紅,遠處聽不清晰的躁動和驚喊隨著
龍兒急奔的腳步而漸漸清晰。
愈接近南門市集,心裡的不安也愈加膨脹,天邊不詳的紅光映著濃黑的煙霧在夜
空中翻捲,遠方的喊叫逐漸在耳中匯集成同一句話:
「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
『最近……空氣很乾燥啊……』
男人淡然的聲音如今像一道響雷擊中龍兒的心,他頓住腳步抬頭望去,家的方向
,正籠罩在一片紅光之下……
(不會的……)
猛然拔足狂奔,龍兒不斷穿越提著水的、喊叫著的人群,每穿越一個人,就在心
裡說一次: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是我家,不會是我家,絕對不會的,絕對……)
超越極限的急速奔馳讓他的肺刺痛得幾乎要爆裂,左胸口激烈跳動的心臟早已失
去了正常的節奏,盡是一片狂暴紛亂,但他完全感覺不到這些,只是不斷地跨開
步伐,往家的方向……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直到拐過最後一個彎道,他還在心裡想像家的模樣:矮矮的木籬笆、乾淨的院落
、木製的矮桌和那小小的、溫暖的茅草屋舍,大笑的爹,微笑的娘,可愛的良順
和滿屋子時厚的畫像……
他以為自己會看見那個熟悉的家。
但映在他眼底的,只有火紅,無邊無際地燃盡了他雙眼裡所有的希望,吞噬了他
記憶裡一切的美好,龍兒張開嘴,還沒有喊出聲,人已經衝到院落裡面,抓住了
離他最近的一個人:
「你有沒有看見我爹?我娘?良順呢?他們在哪裡?在哪裡?」
被他抓住的大植使勁地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來不及反應,龍兒已經鬆開
了他,抓起一桶水兜頭淋上,往著火的屋內衝去。
及時警覺的鄰人抓住了龍兒的手臂,兩個人同時攔住了他,卻只換來龍兒強烈的
掙扎和悲切的大喊:
「放開我!我爹在裡面!我娘在裡面!良順在裡面啊!」
(就在裡面,等我去救啊!他們在等我啊!)
「放開我!」
反射性地使出拳腳招式擺脫了鄰人的束縛,龍兒瞬間就衝進了蒸騰著高熱與濃煙
的火場,摀著臉仍止不住一陣嗆咳,他先以肩膀撞開被燻得焦黑的殘破木門,才
低著頭穿過燃燒的門大聲喊道:
「爹!娘!咳!良順!你們在哪裡?爹!娘!」
翻飛的火焰將他的髮絲烤得焦黑斷裂,淋了水的衣服完全無法阻隔那可怕的高溫
,龍兒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他在火與煙之間艱難地邁步,才走了兩三步,便踩
到東西差點絆倒。
順勢低頭,鐵石倒臥在地的模樣讓龍兒的心跳幾乎停止:
「爹!」
彎下腰拉起鐵石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龍兒試了兩次都無法將鐵石順利地背到背上
,身材矮小的鐵石在此時顯得特別沈重,失去意識的身軀不斷地從龍兒手中滑落
:
「爹,你醒醒,我馬上帶你出去!爹!」
恐懼和焦急煎熬著龍兒的心神,既掛心不知在何處的丹兒和良順,又放不下昏迷
的鐵石……
龍兒睜大了迷茫的雙眼,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此時穿過木柴的爆裂聲、屋外的人
聲嘈雜傳進他的耳裡,讓他猛然清醒:
「龍兒……」
「娘!」
順著聲音的來源望過去,藉著幽黑的火光搜尋,在牆邊地上依稀看見丹兒的衣角
,龍兒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才終於看見了被壓在木櫥底下的丹兒。
「娘……我馬上救妳出來!」
龍兒的聲音帶著悲泣的嘶啞,雙手按在竄著暗火的木櫥上,忍受著火燙的劇痛用
力將木櫥往上推,移動的壓力讓丹兒不禁發出一聲悶哼,龍兒的心也隨之揪痛:
「娘,妳忍一忍,馬上……馬上就好了……」
隨著木櫥被往上推,龍兒鬆開雙手以肩膀代替施力,被燙得紅腫淌血的雙手則握
住丹兒的手將她往外拉。
木櫥往旁邊翻倒的瞬間,丹兒的身體落進了龍兒的臂彎裡,兩人同時跌在地上,
龍兒伸手抱住丹兒,卻被她推開:
「良順,良順在那裡,先救良順出去。」
順著丹兒伸長的手,龍兒咬著牙爬起身,燃燒的稻草一簇一簇從屋頂落下來,整
棟房子不斷發出不祥的吱嘎脆響,空氣變得愈來愈稀薄,高熱讓龍兒整個人陷入
一種半暈眩狀態,他艱難地喘著氣,彎下腰抱起良順包裹在自己懷裡,回過頭,
一根橫樑卻轟然斷裂掉落,隔在他和丹兒之間。
「娘--------」
龍兒的喊聲帶著淒厲的絕望,他的視線和丹兒的視線隔著火焰連接在一起,兩人
的眼眶裡都盈滿了淚光。
丹兒輕輕地開口,虛弱得氣若遊絲,身在彼端的龍兒卻依然聽見了,那從心而發
的深切企望:
「龍兒,答應娘,要好好活下去。」
淚水從龍兒細長的眼睛泉湧而出,他用力地擁抱著懷裡的良順,睜大模糊的雙眼
緊緊盯著丹兒的臉,然後用力地點頭,不斷地、使勁地點著,直到丹兒在火焰的
對面微笑地閉上了雙眼,他才咬緊牙根,決然地轉身衝出火場。
「大夫!大夫在哪裡?」
就在他揚聲大喊的同時,身後的房舍終於承受不住火焰的吞噬,傳來沈重的一記
悶響。
那是他的世界……崩塌的聲音。
第十九章
被龍兒從火場裡救出來的良順,自從那夜之後就不曾睜開眼睛,幾乎體無完膚的
嚴重灼傷和被濃煙嗆傷的肺臟,都為昏迷的良順帶來無盡的痛苦,而她自從離開
火場後就不曾舒展開的眉頭,和那持續不斷的魘語呻吟,則反覆地折磨著陪伴一
旁的龍兒。
除了為高燒不退的良順敷上冰涼的濕巾,兩天兩夜以來不眠不休、滴水未進的龍
兒就只是專注地望著良順那張痛苦的小臉,不停地對她說話:
「良順啊,妳快醒來吧,二哥想念妳的聲音了,沒有妳可以叫我,二哥早上會爬
不起來的。」
自從那夜之後就沒有停過的淚水爬滿了龍兒的臉,將手上的濕巾蓋在良順緊皺的
眉眼上,龍兒放在良順頭上的手掌輕柔地撫摸著良順不安躁動的臉:
「良順啊,身體很痛吧?妳忍一忍,二哥已經跟大夫說了,給妳用最好的藥,一
定不會留下任何疤痕的,妳不要擔心。」
「良順啊,妳怎麼還不醒呢?妳不是最喜歡大哥了嗎?妳還沒有見過他呢,等妳
醒來,我馬上寫信給大哥,叫他回來……不,我馬上帶妳去京城見他,好不好?
」
胸前的衣襟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不斷說話的喉嚨乾啞如刀割,龍兒的聲音卻依
然溫柔,依然持續構思著美麗的承諾:
「二哥答應妳,等妳醒來,我每天幫妳畫一張、十張、一百張大哥的畫像,讓妳
貼滿整間房子,有大哥釣魚的、練劍的、吃飯的、看書的、坐著的、站著的……
妳想看什麼樣子的,我都畫,好不好?」
「龍兒……」
端著碗的鳳順從屋外進來,便望見龍兒坐在良順身邊的側臉,微笑的神情道著輕
快的話語,乾裂的嘴唇卻扭曲顫抖,襯著不斷滾落的熱淚聲聲破碎:
「良順啊,不要再睡啦!妳不是最討厭睡覺的嗎?天已經亮囉!良順……」
鳳順空著的左手死死地摀住嘴,淚水隨著指縫流進嘴裡,既鹹又澀,她在龍兒身
邊坐下,舀一口清粥遞到龍兒嘴邊:
「龍兒,吃點東西吧。」
「我不想吃。」
「吃一點就好,你倒下的話,誰來照顧良順?」
「我不想吃。」
龍兒推開鳳順的手,鳳順也沒有繼續堅持,並肩而坐的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剩
下無聲的淚水,恣意流淌。
良順一直到最後都沒有醒來,在火災後的第三天夜裡,停止了呼吸。
抱著漸漸冰冷的良順,龍兒覺得自己的心也漸漸破碎死亡。
直到涼透,直到心死,他都沒有鬆開手……
康鴻熙二十一年六月十五日,在『蘭亭鎮』外一座美麗的山岡上,龍兒親手葬下
了他的雙親和妹妹良順,同日下午,康國太子於勘災途中,乘車路經『蘭亭鎮』
外,馬車意外落崖,傷重身亡。
葬下親人之後,龍兒便靜靜地佇立在墓前,無論誰和他說話都沒有反應,他只是
靜靜地立在那裡,沒有動作,沒有表情,蒼白的臉襯著米白的麻衣,像一座永恆
的塑像,而那雙曾經靈動而美麗的雙眼裡,只剩下一片荒蕪死寂。
太陽從他的身後落下,又自他的眼前升起,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無論是安慰、是
勸藉、還是哭泣,似乎都不曾聽進他的耳裡,他只是站著,像要站成墓前的一棵
樹,千年萬年,只為等待一個奇蹟。
直到勇才第三度上山,龍兒聽見勇才的腳步聲從遠方走近,才突然開口,低緩的
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
「聽說,太子死了?」
勇才的眼中匆匆掠過一抹納悶與一絲訝異,但他仍一邊步到龍兒身後一邊答道:
「嗯,馬車意外,他是要到南部去勘災的,補給和糧食原本也要跟著他一起送過
去,現在只能現在暫時滯留在鎮上,外頭已經亂成一團了。」
(太子……)
『只要他來,我們便能成事。』
(原來他們的目標,是太子。)
龍兒的雙眼動了動,一道睿智的厲芒從他原本無助迷惘的眼底透了出來:
「不是意外。」
「什麼?」
龍兒肯定的語氣和似乎隱含著龐大內情的一句話,讓勇才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龍兒則一字一頓地繼續說下去,擲地有聲:
「我爹,我娘,良順,和太子……」
龍兒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然後終於轉過頭望向勇才,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瞳裡有著
駭人的清醒:
「都不是意外。」
「你說……什麼?」
有很短的一瞬間,勇才被龍兒的表情震攝住,楞了半秒又隨即臉色大變,忍不住
回頭確定山岡上是否只有他和龍兒兩人。
「昨天熙峰大哥告訴我,出事隔天,有人去問他我們家的事,似乎在探聽我們家
的人是不是都死了,他看對方可疑,所以沒有說真話……他說我為了救家人,也
死在火場了。」
「他為什麼要探聽……」
勇才反射性地提問,卻像被話語燙傷一般地猛然停住,他直覺地不想聽這個答案
,但龍兒已經開口了:
「我們死了,他才能回去復命啊。」
勇才打了一個寒顫,不知是因為龍兒說話的樣子太冰冷,還是因為這番對話中透
露的重大陰謀太駭人,他壓抑著胸口驚濤駭浪的翻湧,盡量以冷靜的語氣問道:
「龍兒……你……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龍兒的視線重新落在並排的三座墓碑上,強烈的悲愴再次向他衝擊而來,然後,
是恨,像一簇幽深的太陰之火,既熾熱而又凜冽地燃燒著,將所有的悲傷全數蒸
發。
他開口,聲音像是一把剛剛開刃的寶劍,鋒利而嗜血: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昨天他們在山岡上測試完離開的時候,被一個經過的鎮民看見……』
「那些人,為了殺太子,所以把看到他們布置的爹,殺死了。」
『但為了以防萬一,六號還是記住了對方的臉……』
「為了以防萬一,所以把可能從爹那邊聽說這件事情的娘,殺死了。」
『最近……空氣很乾燥啊……』
「為了製造意外的假象,所以把無辜的良順,也殺死了。」
(答案早就在眼前了。)
「他們,是被害死的。」
(被那個男人……)
鋒利劍刃劃破落葉的影像再次清晰地映在眼前,龍兒凝住雙眼,彷彿看見那銀刃
上的刻紋停滯在空中,然後狠狠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佔據了他的未來。
(我不會忘記的,我會找到那個男人、那把劍,然後把爹、娘和良順所受的折磨
,我現在所嚐到的痛苦,一點一滴地,全部讓他也嚐一遍!)
「師傅,我要去京城。」
(想要殺太子的人,有那把劍的人,一定就在那裡!在京城!)
(京城!)
康,鴻熙二十一年九月,龍兒隻身匹馬踏上了往京城的路,沿著五年前時厚離開
的軌跡,兩人的命運,又將再次交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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