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一枝梅]--逃--(4-7) (BL)

看板LeeJoonGi (李準基)作者 (苡苡)時間17年前 (2009/03/09 12:57), 編輯推噓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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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轉眼間,時厚已經在私塾讀了三年的書了,十五歲的時厚身材高瘦,沈穩的個性 和端正的容貌吸引了許多少女的心,但卻不曾見過他親近任何一個女孩子,仍是 像以前那樣每天上私塾,回家就把今天學的東西教給龍兒。 龍兒將滿十二歲,鐵石又再次提起要讓龍兒上私塾唸書的事,才一提出就遭遇龍 兒的強力反彈。 「不要!爹,我不要上私塾!」 「為什麼不要?你不想和小石頭一起唸書嗎?」 「我每天都和石頭哥一起唸書啊!最近在念為政之論!」 龍兒理直氣壯地抬起頭,指的是每天時厚回來之後的「轉述教學」。 「那不一樣!去私塾讓先生教,才學得好!」 「我不要上私塾,我只要讓石頭哥教!私塾的先生說的我聽不懂,我也不喜歡讀 書!」 說也奇怪,聰明伶俐、對什麼事情都能舉一反三的龍兒,就是個性完全安靜不下 來,要他乖巧地坐著聽課、讀書,簡直像要他的命一樣痛苦,除了學習畫梅花那 段日子曾經見過龍兒認真學習的模樣以外,唯有時厚才能讓龍兒定下心來學習。 三年來,龍兒經由時厚每天的「轉述教學」,竟也將時厚所學背了個七七八八, 甚至融會貫通的能力還比時厚出色半分,只是若除去時厚的講解和朗誦,龍兒的 學習意願也會在瞬間降到最低點,捧著書發呆、抱著書睡著都是時常發生的事情 。 「龍兒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他,我看他跟著小石頭也學得蠻好的。」 丹兒在一旁勸道,三年來,時厚和龍兒之間的互動和兩人的成長她都看在眼裡。 為了回家之後要講述課堂所學給龍兒聽,時厚總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在聽講, 把先生的每一句話都仔細地記在心上,破舊的二手課本上滿滿都是他寫的標註, 有了疑惑也會在課堂上馬上問清楚,就是希望能順利地把一切都教給龍兒,看見 他學習到新事物之後的得意笑容。 而龍兒則相當熱衷於聆聽時厚每天的講述,一樣的內容經過時厚的吸收轉化之後 ,再講給龍兒聽,無疑比先生的艱澀語言來得容易理解,而時厚熟悉的嗓音和鼓 勵稱讚的話語也每每強化了龍兒學習的動力,由腦筋靈活的龍兒提出問題,讓時 厚隔天再上私塾問先生,良性互動之下,兩人都有卓越的成長。 「對啊,爹,讓石頭哥教我就好了嘛!」 龍兒在旁邊一邊附和,一邊露出甜甜的微笑。 鐵石想了一下,才終於鬆口: 「明兒個龍兒還是和小石頭一起到私塾去,先念個幾天,要是真的不習慣再回來 。」 「好吧,謝謝爹。」 龍兒似乎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鐵石的提議,卻在心裡想無論如何都要說自己聽不懂 先生講課的內容。 鐵石和丹兒轉個身回屋裡去了,時厚則輕輕地握住了坐在一旁的龍兒的手,手勁 很輕,心卻緊緊的。 (我會保護你的,龍兒,一定會保護你!) 一早讓鐵石送進了私塾內堂,時厚和龍兒並肩坐在最後面的兩張矮桌,鐵石一走 ,就看見坐在最前面的時菀轉過頭來,凌厲地瞪了兩人一眼。 時厚面無表情地望回去,年少的臉龐上有著成熟的堅毅,龍兒卻彷彿沒有感覺到 對方惡意似的,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龍兒真誠而不帶一絲雜質的笑容「恰」地一聲撞進時菀眼裡,竟讓他有一瞬間的 恍惚,手掌往下「啪」地擊向桌案發出一聲巨響,卻不知道是驚醒自己的成分多 些,還是希望威勒龍兒的成分多些。 龍兒果然收斂了笑容,微微張大了雙眼和小嘴,然後乖巧地低下頭顱。 時菀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心裡輕聲地笑了出來,轉回視線,腦海裡已經開始盤算 下課後要怎麼對付那兩個不識相的「賤民」了。 授課內容一結束,先生前腳才離開,時厚便拉了龍兒的手跑出內堂,但還沒等他 們跑出庭院,就依照「慣例」又被時菀一群人擋住去路。 時厚拉著龍兒的手微微將他護在身後,頗有一種母雞護小雞的架勢。 時菀雙手抱胸,睨眼望著兩人: 「小石頭,這是你弟弟?」 「小石頭的弟弟,那就是小沙子了?」 「哈哈哈……」 時厚不理會眾人,只是彎腰在龍兒耳邊低語: 「龍兒,等一下我說跑,你就往外面跑,不要回頭,知道嗎?」 龍兒卻輕輕地搖搖頭,握緊了時厚的手,彷彿在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時厚心裡感動,卻也不知所措,如果龍兒不肯跑,那他該怎麼保護他呢? 時厚還在思索對策,龍兒卻已經往前踏上一步,輕巧地鞠了個躬: 「幾位少爺你們好,我是龍兒。」 趁眾人都楞成一片的時候,龍兒精緻的小臉燦爛笑開,一雙鳳眼晶晶亮亮地望向 時菀: 「請問這位少爺貴姓?」 「卞……卞時菀……」 時菀反射性地回答,還沒等他吼出:『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龍兒的下一句話 又安撫了他的怒氣: 「就是城中卞家嗎?難怪少爺如此玉樹臨風、氣質非凡,龍兒聽說您爺爺是兩朝 元老,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嗯……啊……對……」 被龍兒話語一繞,時菀很快就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只是順勢點點頭。 「而且少爺真是努力向學!」 「啊?有嗎?」 「你是坐在先生的正前方啊,這麼認真苦讀,一定是希望能向卞爺爺一樣,為國 為民貢獻心力吧?」 「哈哈,當然當然。」 時菀得意地點點頭,完全忘記座位是依照身份地位來排列的。 「龍兒就不像少爺這麼聰穎了,先生講課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原本燦爛如花的小臉一下子像枯萎一樣地皺成一團,時菀還來不及思索,安慰的 話便脫口而出: 「多聽幾次就會懂了。」 才一講完,時菀就驚得差點咬舌。 (我明明不想再看到他了!怎麼還叫他多聽幾次?) 「真的嗎?」 但是一看到龍兒那張透出希望光芒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否定的話來: 「當然是真的!我卞時菀從不騙人!」 「謝謝時菀少爺,那我回去了,明天見。」 等時菀反應過來,龍兒已經拉著時厚的手走遠了,留下他在原地扼腕不已。 (可惡!我是怎麼了?) (明天,明天再讓我見到那小鬼,他就死定了!) 第五章 和時厚牽著手回到家,龍兒只和鐵石說了一句話: 「爹,我想上私塾唸書。」 (不行!) 時厚心裡著急,在鐵石和丹兒面前卻發作不得,直到龍兒要上私塾的事拍板定案 了,他才拉著龍兒回到房裡,張開嘴才要勸說,龍兒已經先開口: 「石頭哥,對不起。」 (我一直都不知道,對不起。) (讓哥一個人承受,對不起。) 龍兒拉著時厚的小手微微發顫,他抿著唇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的樣子讓時厚一陣 心疼。 龍兒是多麼聰敏的孩子,光是看見時菀一群人今天對他們的態度,就能知道時厚 以前是如何被對待的,但時厚卻從來不說出來,也從來沒有說過不願意去私塾的 話,只是默默地每天在時菀的欺壓中學習,然後把所學一一教給龍兒。 「疼嗎?一定很疼,對不對?」 龍兒張開雙臂抱住了時厚,把臉埋在時厚胸前低聲問道,淚水滾落在時厚的衣襟 ,一陣濕涼,時厚卻覺得心被溫暖填得滿滿的。 (他的龍兒,他貼心又可愛的龍兒。) 伸手抱住龍兒,時厚對仰望他的龍兒搖搖頭: 「早就不疼了。」 龍兒則望著時厚,破涕為笑: 「以後龍兒也和石頭哥一起去私塾!」 「龍兒……」 時厚蹙起眉,和時菀同窗三年,他太瞭解時菀痛恨平民的性格,今天在龍兒的機 智下僥倖逃過,但這種僥倖又能延續多久? 他不希望龍兒受到傷害…… 這一生,都希望看到龍兒快快樂樂、平平安安…… 「以後又可以整天都和石頭哥在一起了,真好~對吧?」 龍兒鬆開抱著時厚的手,燦笑著跳開,時厚也感染了他的快樂淡淡笑開: 「嗯。」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時厚在心底發誓,但世事變換總不能盡如人意,就連他自己,未來也總是在有意 、無意間傷害了龍兒,甚至傷得比其他人更深、更狠。 自從龍兒進了私塾之後,有許多事情都在慢慢改變。 例如時菀,雖然仍舊排斥時厚的存在,卻再也沒有找過他的麻煩。 例如龍兒,從前幾乎和時厚形影不離的他,慢慢開始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 活,剛開始一年只是偶而會有一、兩個時辰不見蹤影,後來時間慢慢加長,時厚 只是覺得微微失落,但也不願阻止龍兒去發展自己的生活。 直到龍兒有一次過了晚飯時間才回家,問他去哪裡?他的回答竟然是去賭場,氣 得鐵石抓起掃帚就往他身上砸。 「賭場?我辛辛苦苦賺錢給你讀書,你下了課居然跑去賭場?我打死你!」 「啊呀!爹,不是說吃飯的時候連狗都不碰的嗎?不要打了~唉唷~」 一手抓著碗,一手抓著筷子,龍兒一邊逃竄還一邊夾菜、扒飯、向鐵石哀求,兩 人繞著矮桌一陣追趕,直到龍兒蹲在地上護著飯碗,後腦杓和背上都挨了鐵石好 幾下重擊,才被丹兒拉著鐵石的手開口制止: 「好了,先讓他把飯吃完吧,你也坐下來吃飯。」 「氣都被他氣飽了!」 鐵石雖然這麼說,但心裡似乎也覺得自己打得太狠了,放下掃帚坐了下來。 「爹,別氣了,來,我幫你挾菜!」 龍兒也笑嘻嘻地在時厚旁邊坐下來吃飯,一切都一如往常,龍兒的笑容卻第一次 讓時厚感到陌生。 像是……隔了一層微笑的薄膜,把什麼事情隱藏了起來…… 飯後回到兩人的房裡,時厚馬上開口: 「你說實話,剛剛到底去哪裡?」 「賭場啊!而且啊,有個大伯還給了我一本好東西喔!嘿嘿,內容非常精彩呢… …」 龍兒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還沒翻開就被時厚搶走: 「你騙得了爹娘,騙不了我,快說,你到底去哪裡了?」 「唉唷,石頭哥,我到底要說幾次啊?我去賭場,賭場!你不看的話還我啦!」 龍兒抽走時厚手中的薄冊,翻身趴下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時厚瞪著背對他的 龍兒,一陣陌生的涼意浸透全身。 這個人……真的是他的龍兒嗎? 「以後不要再去那種地方了。」 時厚拋出一句話,就轉身離開了房間,也因此沒有看見龍兒面對著攤開的書頁, 那一雙根本沒有張開的眼睛上,輕輕顫動著的長睫。 這是龍兒第一次在時厚面前說謊,而時厚沒有發覺。 往事不堪追悔,時厚一直到半年後才明白自己那一天錯誤的結論,對龍兒造成了 多大的傷害。 那一天,龍兒第一次徹夜未歸。 鐵石和時厚在外面找了一夜,甚至跑遍了全鎮的賭場和酒店,一直到隔天正午都 沒有找到龍兒,兩人急得幾乎要發瘋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情的大植才支支吾吾 地說出了可能的地點: 「龍兒不讓我告訴你們的,那個……那個卞少爺……偶而會把龍兒帶到山上去… …」 「在哪裡?」 大植還沒說完,時厚就已經扯著他的衣襟大吼出聲。 「我……我帶你們去!」 大植一被鬆開就趕緊跑開,三人氣喘吁吁地奔上鎮外的山丘,沿著山路跑了好一 陣子才停下來。 「通……通常都是在這附近……」 「龍兒!龍兒!你在哪裡?龍兒!」 大植手撐著膝蓋喘氣,鐵石和時厚則兵分兩路地四處尋找起來,時厚的聲音經過 半天一夜的奔波早已沙啞,但他仍然高聲地喊叫著: 「龍兒!」 「救……救我……哥……」 聽見龍兒虛弱的聲音回頭的瞬間,時厚也同時看到了被一條繩索反綁住雙手,吊 掛在樹上的龍兒,他染著血的臉龐蒼白如雪,薄唇則凍得發紫,一向晶亮的雙眼 如今黯淡而迷茫地直視著前方,直到時厚衝到他面前,才輕輕地轉動了一下,露 出安心的光芒。 時厚呼吸一窒,狠狠咬住的下唇滲出鮮血,他先別過頭大喊: 「在這裡!爹!大植!找到龍兒了!」 才伸手環抱住被吊了一夜全身僵硬的龍兒,望著將頭靠在他的頸項,緊閉著雙眼 的龍兒,壓抑著不讓自己痛哭失聲。 (龍兒,龍兒,為什麼會這樣?) 鐵石和大植跑過來一起把解開龍兒,一落進時厚懷裡,龍兒就陷入了昏迷。 時厚緊緊地將龍兒抱在懷裡,覺得心痛得讓他無法呼吸。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瞞著我承受了多少痛苦?) 時厚的問題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抱緊了龍兒,往山下飛奔而去。 第六章 龍兒平安地回到家之後,隨即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的那幾天,鐵石好幾次都急 得快要把大夫的手掐斷。 時厚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龍兒身邊,不斷地幫他換上新的濕布,在他們的逼問之 下,大植也終於說出這一年半來龍兒一直隱瞞著的真相。 剛開始大植還不願意鬆口: 「龍兒不讓我告訴你們的……」 「你這臭小子,這麼重要的事情,他不讓你說你就不說嗎?」 鐵石先一巴掌拍在大植頭上,時厚則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讓大植一陣陣頭皮 發麻。 「那個……龍兒以前說他跟我出去玩,還有去賭場,都是騙你們的……他……他 那個時間都是被那個卞少爺找出去的。」 雖然已經隱約可以猜到事實,時厚聽到大植說出來的話還是覺得全身冰涼。 原來一直以來,是龍兒代替了他,去承受時菀的欺壓嗎? 那些笑嘻嘻地從外面回來的日子,他在心裡藏了多少痛苦? 當他被誤解、被罵、被鐵石打的時候,有多少次是打在他的傷痕上? 趴在蹋上翻著薄冊的龍兒,是不是一直在心裡渴望著一個安慰的擁抱? (我怎麼會……完全沒有發現呢?) (發誓要保護龍兒的我,完全沒有發現他的痛苦,甚至還火上加油……) 如果連最瞭解龍兒的他都沒有發覺,還有誰會懷疑龍兒說的話? (龍兒,你怎麼這麼傻?) 低垂著頭坐在龍兒身邊,心痛慢慢地將時厚淹沒,他攢緊了拳頭,讓自責恣意煎 熬。 鐵石則在一旁繼續逼問: 「卞家少爺找他出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鐵石大叔不要打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家龍兒身上那些傷都是他打的嗎?」 「我不知道……唉唷!應該是……應該是啦!」 「那個混蛋!」 鐵石撐著身體站起來,卻馬上被一旁的時厚拉住。 「爹!」 「我要去宰了那個混蛋!」 時厚拉著鐵石,死死壓抑著自己心中竄燒得比鐵石更猛烈的怒火。 「他是城中卞家的少爺!你打了他要被關的!」 「難道就這麼算了嗎?龍兒差點就死了!我們……我們要是沒找到他……」 鐵石一邊說,一邊頹軟地坐在地上,伸手輕輕撫摸龍兒高熱的臉龐: 「我的寶貝龍兒啊……身上那麼多傷……燒怎麼還不退啊?」 時厚默然地在一旁將龍兒額頭上的濕布拿開,伸手摸了摸棉被裡的衣服: 「龍兒又出汗了,我幫他換件衣服。」 「好,好,臭小子,我們先出去!」 鐵石抓起大植往外走,怕自己再次看到龍兒身上的傷痕會控制不住情緒。 時厚解開龍兒的衣服,脫下濕透的裡衣,一邊用乾布擦拭龍兒的身體,一邊努力 抑制自己眼眶中幾乎要滴落的淚水。 龍兒稍嫌瘦弱的身板上青青紫紫地到處都是淤痕,也不知道時菀是用什麼打的, 淤痕深深地烙在身上,一條條地腫起來,擦了好幾天的藥也沒有好轉。 每次時厚幫他擦身體,總是要小心避開那些傷痕,不小心碰到的時候,緊閉著眼 睛昏睡的龍兒都會疼得瑟縮一下,然後時厚的心也會跟著抽痛。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再怎麼樣都應該阻止你上私塾。) 龍兒從昏睡中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他微微睜開酸澀的眼,從乾啞的喉嚨擠出 一個字: 「水……」 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圍在他身旁的眾人卻全都驚得差點跳起來。 「龍兒!我的寶貝兒子,你醒了!」 鐵石竄到龍兒身邊,慈愛的雙眼緊緊盯著龍兒的臉: 「覺得怎麼樣?啊?」 「渴……」 龍兒一下子睜開眼睛,還無法適應周遭的明亮,只是瞇著眼忍受喉嚨傳來刀割般 的火辣刺痛。 一聽見龍兒喊「水」,就已經奔到水壺邊倒水的時厚顫抖著雙手,好幾次都險險 翻倒茶杯,這時也終於捧著茶杯來到龍兒身邊,先撐起龍兒的上半身,才將茶杯 湊到他唇邊。 冰涼的清水一碰到龍兒的唇,他就急切地喝了起來,時厚攬著他,也不敢倒得太 快: 「慢一點,別嗆到了。」 龍兒一連喝了三杯清水才停下來輕輕喘氣,站在一旁的丹兒看見龍兒轉動眼珠抬 起頭,才匆匆地說道: 「我去熱粥。」 龍兒望著丹兒,心裡充滿了歉意,話忍不住衝口而出: 「謝謝娘。」 丹兒轉過身離開,一句話像嘆息又像責備: 「跟家人說什麼謝謝?」 扶著龍兒讓他再次躺下,時厚的心也終於稍稍安定下來,鐵石在一旁似乎幾次想 開口,看著龍兒蒼白的臉卻又說不出口,只是安靜地望著龍兒。 龍兒回望鐵石,看著父親明顯因擔憂而憔悴的臉,道歉的話滾到舌尖: 「爹……」 龍兒還沒說完就被鐵石打斷,他一手摸著龍兒的額頭,一手扶在自己頭上: 「嗯,退燒了,覺得怎麼樣?還渴嗎?肚子餓不餓?啊?」 龍兒的表情慢慢轉換,露出平時餓極了時候的樣子,微皺著眉頭笑: 「不渴了,嗯,餓,爹你不說我都不覺得,我餓死了。」 「你娘在熱粥了,你才剛醒,要吃清淡點,我去看看她弄好了沒。」 看到龍兒放鬆下來的表情,鐵石也鬆了一口氣,幫龍兒拉好被子,便轉身出去了 。 龍兒視線移到時厚臉上,先觀察一下時厚的表情,才開口: 「石頭哥,我睡幾天了?」 時厚聽見龍兒明顯還很虛弱的聲音,又看了看他仍舊蒼白乾裂的雙唇,在心裡忍 住了一切的疑問。 (等他好一點再問吧。) 「三天。」 「我睡這麼久?啊,那不就三天沒洗澡了?真是壞我形象……」 時厚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望著龍兒扯開衣服嗅聞的緊張模樣,視線裡只看見龍 兒雙手無力地抬起沒多久又馬上自然落下。 (到了現在還要假裝自己沒事嗎?龍兒,你要讓我心痛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我有幫你擦澡。」 輕聲說道,身心俱疲的時厚假裝沒看見龍兒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慌,只是伸手撐起 龍兒的上身,接過丹兒手裡的碗: 「吃完粥再多睡一會吧。」 (一定要趕快好起來。) 第七章 一直到龍兒身體復原了八成,也能離開房間走動了,時厚才尋到一個兩人單獨在 外散步的機會,開始逼問真相。 「你和那個卞時菀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卞少爺?」 自從醒來之後一直沒有被問及這件事情的龍兒,雖然心裡並不覺得自己能逃過逼 問,但還是一臉疑惑地裝傻。 龍兒的試圖隱瞞讓時厚心中的怒火又開始竄燒,他忍著脾氣,口氣雲淡風清,卻 透露著他早已知道真相的訊息: 「大植已經都告訴我們了。」 龍兒果然臉色大變,咬牙切齒的低喃脫口而出: 「什……那傢伙,我明明警告過他……」 趁龍兒心防鬆動,時厚繼續追問: 「是卞時菀威脅你嗎?」 龍兒急著辯解,卻想不出好的說辭,只好試著拖延時間: 「不……沒有!你誤會了!」 「還是你答應了什麼條件?」 「我只是陪他們練武,練武而已。」 龍兒輕描淡寫地解釋,時厚的聲音卻沒有因此放鬆: 「練武?」 「就是木劍、摔角……」 時厚陰沈的臉色讓龍兒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輕輕地閉上嘴。 時厚緩緩地深呼吸,然後才問出最關鍵的一句話: 「他們幾個打你一個?」 龍兒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只是略帶緊張地望著時厚,一句話也不敢說。 時厚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這算什麼練武?為什麼練武會練到被綁在樹上?」 「……」 「你陪他們練武,他們就放過我,是這樣嗎?」 一手壓著龍兒的肩膀,時厚幾乎是嘶吼出聲。 龍兒緊緊抿著嘴,承受著時厚的怒氣,時厚從來沒有對龍兒發過脾氣,所以更讓 龍兒特別內疚,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石頭哥……」 「是不是這樣?」 「……對不起。」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心情,只能化做這三個字,但龍兒的道歉卻讓時厚更難以接 受: 「從一開始就是你去跟卞時菀說的,對吧?你去求他放過我!」 「……」 「回答我!」 答案是「對」,但龍兒只是輕輕拉住時厚的手低下頭: 「石頭哥,我知道錯了,你不要生氣。」 「我怎麼可能不生氣?你是我弟弟!應該是我要保護你!」 生氣,更多是氣自己,氣自己居然遲鈍到讓龍兒被欺凌了一年半才發現。 龍兒聽到這句話卻抬起頭,年少而清秀的臉龐透出一股堅毅和決心: 「我也想要保護石頭哥。」 自從他第一天在私塾遇見時菀開始,他就告訴自己,以後輪到自己來保護時厚, 他不要總是被時厚保護,他想要和哥哥一起承擔所有的困難。 但是……卻反而讓時厚更擔心、更痛苦,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差點就死了!死人可以保護我嗎?」 時厚的怒氣和恐懼隨著最後一句話宣洩而出,他抓著龍兒的手顫抖著,瞪著龍兒 的眼中盈滿淚光。 被時厚抓著的手很疼,但看見時厚痛苦的心更疼,時厚一直凝在眼眶,不願意落 下的淚水,從龍兒的眼中滑落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石頭哥……對不起……」 時厚站在原地看著龍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剔透的淚洗滌了他煩躁的心,只留 下絲絲不捨和淡淡柔情。 伸手將不停啜泣的龍兒輕輕攬進懷裡,時厚低聲祈求: 「龍兒,再也不要隨便傷害自己。」 (寧可我受傷,也再也不願意見到你痛苦的表情。) 「好。」 「再也不要對我說謊。」 (只能這樣要求你……對不起,竟然連你說謊我都看不出來。) 「好。」 「有什麼辛苦的事,難過的事,煩惱的事,都要告訴我。」 (再也不要一個人承擔了,我不要,你也不要,好嗎?) 「好。」 「不要再去見卞時菀了。」 「好。」 緊緊地抱住龍兒,像要把他揉進心裡。 「對不起。」 (所有的一切,都對不起。) 龍兒在時厚懷裡搖搖頭,眼淚鼻涕都擦在他的衣襟上,哽著聲音開口: 「石頭哥沒有錯。」 時厚輕輕一笑: 「不對,我們都有錯。」 龍兒也淡淡笑開,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在時厚的唇角落下一個吻: 「祝你快樂。」 龍兒微翹的長睫上還染著淚光,細長的雙眼盈滿笑意,柔軟的吻落下的瞬間,時 厚不知為何全身一燙,血液好像集中到他的兩腿中間,起了些微反應,時厚僵在 原地,直到龍兒退開都還沒有回神。 「石頭哥?」 被龍兒一喊,時厚才匆匆在龍兒臉頰上一啄: 「都幾歲了,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龍兒聳聳肩笑開,伸手勾住了時厚的手臂,並沒有發現……直到兩人回到家裡, 時厚都沒有再望過他一眼。 第八章 早秋,遠處幾棵樹,綠意中燃起楓紅,將藍天點綴得更加多姿,近處的樹下滿是 枯葉紛飛,足跡過處踏出一片蕭瑟的沙響。 龍兒手裡抓著一把竹掃帚,將飛進庭院裡的枯葉掃成一堆,時厚捧著一本書坐在 庭院矮桌上,朗朗而讀,沈穩的聲音在清朗的秋風中顯得比往常透亮: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 時厚讀到一半便停了下來望向龍兒,龍兒則一邊耍起竹掃帚,一邊背道: 「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 ,親而離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啊啊~~」 掃帚在空中胡亂轉了兩圈半,背到『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時一時失手戳向枯葉 堆,枯葉瞬間散開,揚起一陣粉灰,引得龍兒一陣哀嚎。 時厚不禁失笑,眼中一片放任寵溺,直到龍兒喊叫聲止,兩人的聲音有默契地同 時響起: 「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然後便相視一笑。 「啊!看我南門寶貝龍兒的厲害!我要拿你們來烤甘薯!」 龍兒舉起掃帚刷刷地掃地,沙土飛揚,時厚乾脆起身避開往廚房步去,讓龍兒盡 情地和枯葉奮戰。 等龍兒將枯葉掃成一堆,時厚也捧了幾顆洗乾淨的甘薯走回庭院。 「烤甘薯囉~~!」 蹲在地上枯葉堆旁邊接過時厚手裡的甘薯,俐落地埋好、點火,看著枯葉冒出裊 裊白煙,龍兒才一躍而起。 時厚回到矮桌上捧起書,再次靜靜地閱讀起來,龍兒則蹭到時厚身邊坐下: 「石頭哥,你為什麼要念孫子兵法?」 (私塾先生又沒有教這本……) 相較於龍兒隨性的坐姿,時厚挺直背脊捧著書,視線絲毫從書上沒有移開: 「我想考武科。」 「武科?石頭哥想要考科舉?」 龍兒驚訝的同時也有些小打擊,他從來沒有想過時厚會考慮離鄉背井到外地去, 以時厚的實力,考科舉必定能夠金榜題名,以後無論是成家還是立業,都不會在 家鄉了…… 雖然等時厚有所成就,還是可以接家人同住,但是一想到要和時厚分開,龍兒心 裡還是一陣抗拒。 雖聽出龍兒語氣中的試探與不安,時厚仍輕輕點頭,眼光淡淡地落在冒煙的枯葉 堆上: 「嗯。」 自從龍兒受傷之後,時厚發現自己對許多事情的無能為力,於是下定了決心,想 要考武科只是藉口,他只是想要練武,無論是弓、是劍還是拳腳。 他只是想…… (要變得更強,變得不可被擊倒。) (要擁有保護你的能力!) 龍兒的驚訝只在臉上停留了片刻,接著便興致勃勃地笑開: 「那石頭哥以後會變成羅將軍,我就是將軍弟弟,哇,真威風!」 「要當將軍哪有這麼容易。」 溫柔地望著龍兒,時厚答得輕描淡寫,龍兒小心地隱藏自己的心思,但時厚又怎 麼能看不出龍兒那燦笑支持背後的不捨? (我不會去的,不會離開你。) 聽見時厚的話,龍兒一邊變換著豐富的表情,一邊雙手並用地說道: 「你是我們蘭亭鎮最英挺、最搶手的石頭哥,有什麼你做不到的?對吧?」 「搶手?」 「啊~哥不要裝傻了啦~有多少人想幫你說媒啊~不過石頭哥對女孩子太冷淡了 ,哪比得上人見人愛的南門寶貝龍兒我呢?啊?」 龍兒語畢拍了拍胸口,驕傲地昂起頭,神采飛揚的樣子讓時厚移不開眼光。 以往和龍兒兄弟一般的親密情誼,似乎在時厚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 滲出一種不可說的情愫。 烤甘薯的香甜氣味漸漸散發出來,刺激著兩人的食慾,龍兒忍不住奔到枯葉堆前 面用樹枝偷偷翻看,原本一直凝視著龍兒的時厚因龍兒的動作回過神來,忍不住 疑惑。 (我……一直是這樣的嗎?) 以往看著龍兒笑,我也是這樣,只求用生命來守護這份快樂嗎? 以往聽龍兒說話,我也是這樣,恨不得把他每一句話都牢記於心嗎? 以往看著龍兒,我也是這樣專注,這樣凝視,這樣被他的一舉一動吸引嗎? 以往的龍兒,有這樣閃閃發亮……亮眼得讓他的眼裡,除龍兒以外的一切都變得 模糊不清嗎? 時厚望著龍兒被烘烤的蒸汽燻得呈現粉色的臉,覺得自己的臉頰也微微發燙,烤 甘薯的香味和龍兒的臉刺激著他的嗅覺和視覺,突然覺得一陣飢渴,不知道是肚 子餓了,還是心餓了…… 陌生的感覺讓時厚微微蹙眉。 (我到底怎麼了?) (上次龍兒吻我的時候也是……) 時厚突然感到有些慌亂不安。 (對自己的弟弟……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時厚強迫自己將所有紛亂的思緒拋到腦後,對望向他的龍兒露出一抹笑: 「烤好了嗎?」 「啊,好了,可以吃了,哇,好香!」 龍兒用樹枝撥開蓋在甘薯上面的枯葉,撲面而來的香氣讓他開心地笑開。 龍兒最大的優點,就是只要一點點小事就能讓他快樂,而一點點快樂在他身上似 乎被放大了十倍、二十倍,除了自己感受的那一份,他總是不吝於將快樂也分享 給周遭所有的人。 「啊,燙!燙燙燙!石頭哥,這個給你!」 龍兒隔著上衣布料捧著三顆烤得香噴噴的甘薯走到桌邊,一到矮桌邊就將三顆甘 薯滾落在桌上。 時厚微一皺眉,隨即拉著龍兒的手走到水盆邊蹲下,將他兩隻手都浸到冷水裡。 只有時厚知道,外表一向大辣辣的龍兒其實感覺很敏感,從小就特別怕燙、怕癢 、怕痛,只是一向貼心的他,自從懂事之後,為了不讓大家擔心,表現出來的總 是只有他感受到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唉唷,石頭哥,我又沒有燙傷,真是壞我形象。」 龍兒說著,正要起身,卻被時厚眼睛一望又蹲了回去,微微發紅的手指浸在涼水 裡的感覺其實很舒服,讓他連心都舒展開。 龍兒捧著水盆坐到矮桌上繼續浸手指,時厚則撥開甘薯,仔細地將皮剝乾淨,然 後湊到龍兒嘴邊,龍兒也配合地張開嘴,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將三顆甘薯吃進肚裡,遠方天邊一抹斜陽照在兩人身上,橘 紅的庭院地面,兩道剪影相偎相依。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2.226.8

03/09 19:09, , 1F
哇~~~好看好看!寫得真棒!我們真幸福啊~~等待續集中.
03/09 19:09, 1F
文章代碼(AID): #19jA6r0P (LeeJoon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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