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香港憑什麼寫中國歷史?──《十月圍城ꄠ…
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競爭最激烈的兩部電影,相映成趣:《歲月神偷》是小本製作,充滿
本土味,曾在柏林影展獲獎,更添藝術味;《十月圍城》則是大製作合拍片,粒粒巨星與
動作連場,只顯示那是一部娛樂片。不少電影愛好者在鋤強扶弱及重藝術輕商業的心態下
,紛紛支持《歲月神偷》。然而,在骨子裡,《歲月神偷》卻保守得可以,它不反思人民
疾苦背後的政治歷史脈絡之餘,更充滿頭腦簡單的精英主義;此片在今天的意義,只是一
件好看的老古董。《十月圍城》卻剛剛相反,在商業外衣下充滿革命性,那甚至是一部香
港文化的啟示錄。
《十月圍城》的最大意義是它似乎解答了纏繞香港多年的問題:在電影創作方面,當港片
只顧大陸市場,遷就內地觀眾,本土味盡失,曾經呈現香港生活風貌的香港電影已經死亡
了嗎?在文化方面,在香港融入中國母體之後,曾經獨特的香港文化是否也會隨之消失?
當很多人對以上問題感到悲觀之際,《十月圍城》卻提供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
講歷史,你沒有發言權
香港雖然多年來是華人社會的電影中心,然後,它卻常常處於被歧視的邊緣;香港長年被
視為不中不西的異體,缺乏中華文化的純淨性,甚至是文化沙漠。因此,香港拍娛樂片沒
問題,但一旦涉及中國政治歷史文化,香港一概無發言權。無論什麼電影有孫中山的角色
,演員一定不能夠是香港人,因為孫中山代表的是中國政治的正統,不是演慣黑幫片或無
厘頭笑片的香港演員可以勝任:關錦鵬當年拍《阮玲玉》,在梅艷芳辭演後換上張曼玉,
輿論最初也批評張曼玉是番書妹,太富現代感,不適合穿旗袍演三十年代中國女人。張曼
玉後來在《宋家皇朝》演宋慶齡,評論也是未看先質疑:瑪姬張怎樣演國母呀?
然而很少人提出,孫中山本身就是廣東人,講廣東話,香港演員何以不勝任?阮玲玉生活
在文化多元開放的三十年代上海,演出多部意識進步的電影,私下又結婚離婚領養小孩,
她一身大都會氣息,不是什麼傳統中國女性,香港演員演阮玲玉其實遠比內地演員更合適
。宋慶齡也是一樣,是個思想進步的番書妹,她的英文演說令美國人都讚嘆不已,為什麼
張曼玉不會比鞏俐更適合飾演?但偏偏,曾身為殖民地的香港,從來沒有表現中國正統的
合法性。這其實是一種文化中心主義所導致的刻意歧視。多年前,談到鞏俐在《搖阿搖,
搖到外婆橋》中的演出,香港影評人李焯桃就觀察到她演三十年代上海歌女的說服力不及
香港的《何日君再來》中的梅艷芳。箇中道理很簡單:歌女是大都會產物,而梅艷芳就是
生長於華洋雜處的香港的歌女,自然比當年演慣村婦的鞏俐要手到拿來。
偉大行動,發源地在香港
《十月圍城》不著痕跡地挑戰了這種中心主義。同樣涉及中國近代史,只要一比較《建國
大業》及《十月圍城》就可看到香港電影人如何利用其邊緣的優勢述說不同版本的歷史。
《十月圍城》講述孫中山來香港開會聯繫革命同志,並被清廷追殺,眾人起而捨身保護,
這是個把歷史加工的虛構故事。電影的最大篇幅,就是各式各樣的香港人如何前仆後繼為
了保護孫中山而犧牲。為了這個歷史故事,電影鉅資重建彷真度極高的一百年前的中環。
從第一幕的維多利亞港風景,電影帶我們重訪歷史,而這歷史故事要強調的,是香港在中
國近代史的重要位置:在英國統治下的香港,是革命種子生長之地,是開明進步的力量的
藏身之地。就像戲中的陳少白所說:「這樣偉大的行動,發源地就在香港。」
電影的核心人物李玉堂,更是一個香港人的典型;他是富商,他不只一次強調「我只是個
生意人」,不想涉足政治,但是,他卻一直花錢支持革命活動──一個平時的經濟動物,
遇上民族大義與社會不公時卻不缺席。至於英國人的角色,不是主旋律電影如《鴉片戰爭
》中的侵略者與壓迫者,而是「隻眼開隻眼閉」、甚至為革命行動開路的人。至於賣臭豆
腐的高個兒,從北方逃難一直往南走來到香港,則是另一種香港人的書寫。如此,片中強
調孫中山在天星碼頭登陸的用意就呼之欲出:像天星碼頭這種地標負載的不只是香港人的
集體回憶,還有中國歷史意義。
《十月圍城》以合拍片姿態,進入內地市場的核心,書寫的又是中國近代史的重要一頁,
它驟眼看來「主旋律」得可以,它甚至連孫中山一角都得服從內地觀眾的口味找來內地演
員擔演。然而,它採取的卻是邊緣的姿態、另類的視角。首先,電影沒有一般歷史電影的
嚴肅平穩,它用的是商業電影的方式,以虛構發揮史實,毫無冷場,就像當年徐克的《黃
飛鴻》,書寫歷史的方式是非常香港的。《十月圍城》不是一板一眼地拍官方歷史,而是
選擇了一個側面,這個側面把香港──一個在中國歷史上是恥辱的殖民城市,在中國文化
中是淺薄的文化沙漠──從邊緣放回到歷史的中心所在,而建構一種獨特的歷史論述。電
影的最大弦外之音是:香港曾經是中國最進步最有革命性的地方,現在很可能也是。
不歸邊,卻有政治力量
當然,有人批評電影還是非常「主旋律」的:一眾人等為了一個並不認識的政治人物犧牲
自己,不是一種愚昧嗎?這正是電影最受爭議、卻是最聰明之處。作為一部娛樂片,電影
的政治訊息是多義的。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政治愚忠,也可以詮釋為眾志成城抗暴政。
流行文化就是有這種曖昧性,在政治意識型態之爭中不歸邊,卻不代表它沒有政治力量。
《十月圍城》是一個獨特的混合體:它表面上不太像一部港產片,但它卻是徹頭徹尾從香
港出發創作的電影。它提醒香港電影人,拍天水圍拍永利街不是不重要,但這不是呈現香
港風味的唯一方式,而合拍片也不代表一定喪失自我,而是可以把香港的觀點與特色帶到
內地。位處邊緣的香港,其實可以走到內地的最核心,以自己的角度說故事講歷史。當有
人覺得《歲月神偷》的所謂「本土味」比《十月圍城》濃郁得多,但其實真正有反思香港
處境的,卻肯定不是《歲月神偷》。
金像獎把最佳電影頒給《十月圍城》而不是《歲月神偷》,在某些人眼中也許又是商業口
味作祟,這種充滿精英主義的評價電影的方式,貌似進步,實則保守。陳可辛與陳德森身
體力行證明,主流電影可以怎樣介入歷史論述,合拍片又可以怎樣充滿香港意識。他們爭
取的,是一種對正統歷史、政治、文化的詮釋權。這對於香港──甚至澳門──的文化發
展的啟示,不可謂不重大。
(澳門日報演藝版,4月22日)
作者:李展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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